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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6-12-01 15:5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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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是烛光,也是星光 ——悼陈世勇先生 牛庆国 穿过黑夜 一根蜡烛点燃无数根蜡烛 就是今夜的万家灯火 从山谷中升起 一颗星照亮无数颗星 就是我们头顶的灿烂星空 先生 您是被称做陈老师的那根蜡烛 您是被称做陈校长的那颗星 从此风不会把您吹灭 云不会把您遮住 那些被您称做学生的人...

陈世勇同志生1925年5月15日出生于甘肃临洮县(原洮沙县)辛店乡,1939年秋考入国立兰州一中。1944年参加国民革命军青年远征军,服役于206师。1945年抗战胜利后复员,到兰州大学文学院中文系学习。1949年加入中共地下党。

兰州解放前夕,陈世勇与洮沙县地下党同志一起,发动组织民众为前线部队筹集运送粮食。解放初,随军事管制委员会代表参加接管兰大工作。1949年12月调甘肃省政府教育厅中教科。1954年至1961年,任天水县一中代理校长、党支部书记,期间先后任天水县、天水市党代会代表、人代会代表、县、市人民委员会委员,天水市文教党委常委、组织委员。1961年至1964年任兰州一中副校长、党支部委员。1964年至1966年任酒泉中学行政负责人、党支部委员,主持学校工作。1966年7月起,被停职,批斗,关看守所,关牛棚,直到1973年复出任教。1976年担任甘肃省供销社酒泉农副二级站革委会副主任。1978年初调任酒泉师范革委会副主任、校党总支副书记主持学校工作,9月任校党委书记。1982年主持酒泉教育学院筹建处。1983年后任兰州37中、兰州20中党支部书记。1985年从兰州二十中按副厅级干部离休。

陈世勇先生的一生,把炽热的爱和满腔的心血全部倾注在教育事业上,以他一生谱写了一首忠诚党的教育事业的壮丽诗篇。

 

陈世勇西海固工作时

陈世勇西海固工作时

陈世勇和爱人儿子刚到天水

陈世勇和爱人儿子刚到天水

陈世勇先生在师范

陈世勇先生在师范

陈世勇85岁照

陈世勇85岁照

陈世勇

陈世勇

 

我心目中最好的校长

作者:杨利民,汉族,男。曾任甘肃省委常委、组织部长,中央候补委员、内蒙自治区委副书记。中纪委委员、交通部纪检组长。

说陈校长在酒泉中学的岁月,就不能不说他主导的那场教育教学改革。

陈校长的教改给酒中吹进一股清新之风,教风和学风由此进入“文革”前最好的一段时期。学生个性得到尊重,特长发挥有了平台,学习积极性空前高涨,勤学苦读蔚然成风。同学们天不亮就在路灯下朗读外语、背古文的情景,至今仍历历在目。学校的变化,触动了许多学生家长,社会上盛传酒中来了个好校长,把孩子交给这样的校长有指望。

我以为,陈校长提出“放”字当头,首先是着力“解惑”,解空头政治之大惑。从而引导一大批师生走出认识误区,推动学校教书育人环境艰难地改进。为什么艰难?正如李自仁(我的同班同学,史志专家,曾任嘉峪关师范高级讲师)分析的,陈校长的教改是与当时政治形势逆向而动的,本质上是对横行的极“左”思潮的一种反拨。这些,已为陈校长以后挨整埋下了伏笔。

我还有个体会,陈校长无论给我们讲什么教材,深层次是宣传他的个性化主张——“敢”字为先,这就有了“传道”意味。比如,他讲郭小川的报告文学《小将们在挑战——记中国乒乓球队》,就绕开‘打球主要是打思想’的时髦主题,把重点放在‘敢于拼搏,敢于胜利,敢于走自己的路’,要求我们向乒乓健儿学习,苦练过硬本领,为国家为民族争光,为自己成长开路。他要我们每人竖起自己的珠穆朗玛峰,勇敢攀援百折不挠。陈校长指出,唯一的路径是学习、是读书,是依靠知识改变命运。在成份、家庭出身决定青年的前途命运之时,他反复讲这些“不合时宜”的真理,鼓起了多少人的信心?

陈校长教改的成效,还体现在“授业”。教改有力地促进了教师授业水平整体提高。他注重改善师生关系,加强了师生互动,解决了的授受梗阻,理顺了文化知识传承途径。在他的领导下,教师苦练过硬本领,学生争做过硬作业,成为校园的两道靓丽风景。陈校长培养青年教师决心大、力度更大,他破格使用二十出头的年轻教师,引起酒泉教育界的轰动,也带来一片窃窃私语:走得太快、太远,怕是不好收场……实践证明,这些措施的落地,使得师生双赢,就是说学生受益,教师也受益。改革开放以后,陈校长治校时期倚重的青年教师,大都成为名校领导、教学骨干和地方文艺创作、教育科研的带头人。

反思陈校长的教改,他是顶着巨大政治压力、冒着极大风险主导教育教学改革的。期间,表现了难得的勇气魄力和高超的政治智慧。他不顾来自各方面的明枪暗箭,冲破阻力一往无前,这种改革先行者的精神和品格,无论在当时还是现今,都是非常宝贵的。

虽然陈校长的教改仅仅进行了五个多月就被封杀,它带来的变化是巨大而深刻的,甚至影响了我们这一代人的一生。

 

风义平生师友间

作者:李晓西,男。经济学家,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资源院名誉院长,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教授,博士生导师。

陈校长从省城调酒泉中学那年,我正上高一。我们那一级两个班的同学中,他和我谈话的次数最多。陈校长智慧很高,知识面广,讲话言谈极具感染力和鼓动性。他很注重学生的校外知识来源和家庭教育环境。平常话题主要围绕学习,有时也天马行空出人意料。得知我外公是九三学社的发起社员,时任四川省社的负责人,他滔滔不绝说起九三学社团结高级知识分子、在国统区推进民主运动、反对国民党独裁统治的故事。那可是在“文革”前夕,民主党派几乎无声无息的时期!校长对民主党派的尊敬使我深感意外。后来,我渐渐领会,正因为有陈校长这样的守望者,历史真相才不容易被屏蔽。

陈校长和学生谈话,很少居高临下地说教。他身体力行真理面前人人平等,倡导对话互动,乐见对抗争辩,对和自己激烈辩论过的学生(我算一个),他由衷喜爱,多加提携,并且几十年如一日地持续关注。

1978年,我从嘉峪关党校考上兰州大学。踱步校园深处,看到在兰大烈士纪念碑,上面镌刻着陈校长的入党介绍人魏郁的名字,不由我想起酒中校园的一件往事。

陈校长会写诗,但很少拿去发表。我印象很深的是 “文革”期间,在墨汁飞溅,红笔打叉的大字报上 “发表”的一首:

“膻风腥雨几度秋,

山河破碎待谁收?

愿君共作楫江语,

驱彼倭奴报国仇。”

这首诗是陈校长参加国民革命军青年远征军夕前所作,曾发表在当时的报纸上。造反派拿它当陈校长效忠反动派的证据大加讨伐,势也汹汹。突然,讨伐又偃旗息鼓。诗,先是被当罪证抛出,紧接着被圈定成“防扩散材料”收起。戏剧性的演变过程,似乎在提供例证,证明杨利民同学所说:“当年对陈校长的无休止批判斗争,其实助推了他的正能量持续扩散。”有些老师同学是经过十几年,甚至几十年时间的滤清,才感悟到陈校长所作所为的难能可贵……

可见,真实的历史,原本是无法打底稿的。

“文革”后期,嘉峪关成立市委党校(起先名为干部学习班),原甘肃省高级法院办公室主任辛荣新调任学习班革委会副主任,分管师资和教学。辛主任在兰州大学法学院上学时,由陈校长介绍加入了中共地下党。他到职后即去酒泉看望陈校长,说起党校工作最大困难是缺乏教师。陈校长向辛主任推荐了正在市农村工委工作的我。几年后,辛主任“归队”调回高级法院任职,临行时给党校同事留下一句话:“陈校长说李晓西是:‘探索真理胆大如虎,研究问题心细如发’。”过了好多年,我才得知校长如此高看,实在为之汗颜,宁愿看成是对我鞭策鼓励。

陈校长坚信知识改变命运,鼓励学生把自我完善和社会需求结合起来,努力实现人生价值的最大化。他支持学生把握机遇,选择适合自己的发展道路,包括鼓励有条件者从政。对已经在领导岗位的学生,他总要设法告诫他们继续坚持学习,常说的一句话是“文章千古事,纱帽一时新”。酒泉中学老三届同学中,我可能较早担任正局级职务。我想,自己在中国社科院是读万卷书,在国务院工作是行万里路,现在应该去大学育‘万棵树’。于是,我辞去国务院研究室宏观司司长一职,转行去北京师范大学任教。消息传到甘肃,昔日的老师同学不理解者居多,有人甚至觉得不可思议。对我的选择,陈校长如是点赞:“立乎大者,小者不可夺也!”在他心目中,做学问传道授业永远是头等大事。  

陈校长辞世后,纪念他的文章、诗歌相继见诸一些中央和地方报刊。在大家的支持下,陈新民编辑整理了《我们的老校长(续集)》。有幸先睹《续集》手稿,浮想联翩——陈校长宣讲“树立自己人生的珠穆朗玛”时的沸腾场景,强调“知识改变命运”的坚定神色,恍如昨天,历历在目。他和师生“激情点燃激情,智慧照亮智慧,思想碰撞思想”的互动,活跃在多少同学的青春记忆里?他仰之弥高的背影,存留在多少同学的心底?

我想起著名学者、作家,鲁迅文学奖获得者穆涛谈论陈校长的一句话:

“要让后代记住,我们曾经有过这样的校长。”

 

是谢幕,又是开始

作者:马德祖 军旅作家,空军大校。

突然听到老校长陈世勇先生去世的消息,一阵悲伤割划心田,继而后悔不迭,本打算待开学工作理顺之后再去看望老校长的,没承想他这么快走了。两天前,新民兄还在电话中说到他父亲,说老人病情趋稳,叮嘱我不着急来兰州。

新民兄是我中学恩师,说是师生,更像兄弟,几十年交往情深似海!尽管他遵照父亲的遗训坚持后事简办,专门告知外地亲友,谢绝远程奔丧,不要来回劳顿。我还是连夜从北京飞到兰州。

半夜抵达中川机场的,还有来自上海的战友程兴农大校。    

我对老校长的了解,经历了一个由神往到深交的过程。早年,我在新疆部队服役,回乡探亲时,听得亲友口口相传,原来我的班主任老师的父亲,正是走出大灾大难、声名赫赫的陈校长。 11年前,我出差兰州,第一次去拜访老校长。那年,他老人家已81岁高龄,依然精神矍铄,依然睿智机敏,谈笑风生,显示出不一般的优雅和情趣。那天,才一落座他就连说带问:

“你的《二战烽烟》我读了,梳理史料很有见地,文笔也流畅生动。我想问你一个问题,朱可夫指挥的诺门坎战役,对当年远东战略格局的形成非常重要,你研究过没有?有没有解析这场伟大战役的打算?”

真是快人快语!老校长阅历丰富,知识渊博,视野宏阔,对国际局势发展变化、对军队建设的重点难点、对空军在未来战争中的决定性作用,都有极为透彻的看法。他奔放的思想,强劲的气势,入木三分的谈吐,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
谈起新疆,老校长说:“国防建设,军队建设,以人才为本,没有人才国将不国,军是败军。晚清时候,满朝臣子人才寥寥,认准新疆的战略地位,抬棺指挥进军者,惟左宗棠。”

新民兄说,别看老爷子挺热闹,其实也不免孤独。他今天可是找到知音了,平时哪有人和他论说诺门坎战役,论说左宗棠进军新疆?老校长话语中跌宕着史诗般的激情,使我不由产生高山仰止之情;我对老校长的崇拜,不仅由于他那种超拔的境界,也是因为他的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的风度。

去年11月,听新民兄说老人病重,我赶忙飞到兰州看望。我捧着花篮走进兰大二院神经内科干部病房,只见老校长躺在护理床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我连连自责来的太晚!新民兄附身对老校长大声说,小马从北京来看您。他默默地点了点头,吃力地拉着我的手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泪水顺眼角淌下。一个因刚强而声名远扬的老人,竟被疾病折磨得如此孱弱,我的心揪成一团……

3月7日早晨,阳光懒懒地流淌,天清云淡,寒气袭人,华林山陵园的松树纹丝不动。对生活在常态下的人来说,这是个一如既往的、平淡推移的日子。而只有失去最亲的亲人,才于此感受天塌地陷,而且无从掂量陡然缺失的分量。不难想象,今天的新民兄多么悲伤无助!别人还在沐浴天伦之乐的春风春雨里,他父亲却离开了这个世界! 

老校长人生之航停泊的最后码头,就是眼下这庄严肃穆的灵堂。白纸黑字的挽联挂满四壁,怒放的黄白两色鲜花拥簇着棺木,老校长身上覆盖着鲜红的中国共产党党旗。

——国民革命军青年远征军年轻的机枪手;中共地下党的勇敢战士;数十年如一日的校园望守者;桃李满天下的杰出园丁;好儿子、好丈夫、好父亲、好爷爷、好太爷……层层身份从此进入历史,老校长步履艰难、成就辉煌的一生结束了。

在现场帮助料理后事的陵园李大师连连感叹:“老人遗容吉祥,这是修来的。”

老校长那辈人中,像他这样为人师表的其实不多。我以为,把他放在中国教育当代史的长卷中,称得上一流人才。他的学养、毅力和对理想的忠诚、对事业的执著,以及视个人得失恩怨轻如微尘超迈气度。足以使我辈诚惶诚恐,顶礼膜拜。老校长为后人树立了一个仰望生命高峰的标识。

我们读懂了他的故事,就理解了最美丽的人生,应该在创造社会生活价值的进程中度过,惟其如此,才能在历史上有立足之地。老校长正是这样。所以,他无怨无悔无碍地离开纷扰繁杂的人世之际,人们才说他功德圆满。

我知道,老校长谢幕的情景总会一天天地退远,终将埋没在世俗的尘埃之中。我知道,这个日子烙下的疼痛永远不会消失。我还知道,最深切、最绵长的思念从今天开始。

哀乐响起,最后道别的时候到了!送葬的队伍排队行进,人们依次向老校长一鞠躬、再鞠躬、三鞠躬……

……新民兄站在话筒前,缅忆父亲对自己山高水长的爱,叙说自己对父亲万般不舍的情:“敬爱的父亲,如果真有来世,来世我还是您儿!”话音未落,泪雨滂沱!

现场一片呜咽,我忍不住转过脸去,墙壁上有副挽联:

一代师表身后几多清誉

万千学子心中无字丰碑

立刻,我心中的自控之堤,也被泪水冲决……

 

受益终生的一次邂逅

作者:刘士超,男汉族,作家,书法家。酒泉市委党校党委书记

一个十六、七岁的孩子,睁着幼兽般惊恐而好奇的眼睛,观察着他的老师们。

这个学校纠集了很多刚刚走出牛棚的右派,他们低调地行走在校园里,高调地活跃在讲台上,被牢狱之灾抹杀的记忆需要慢慢苏醒,被迫扔掉的书本需要慢慢找回,白天是课堂上侃侃而谈的老师,夜晚是图书馆孜孜不倦的学生,血色还没有布满面颊,白发已经充盈额头,佝偻的肩背,浑浊的眼神,在昏灯亮日下格外悲催。陈世勇先生是校党委书记,他们的头儿。这些人都是陈先生跑组织部,跑平反办,跑劳改农场或跑垃圾站,一个一个请来,一个一个推上讲台,由囚犯、游民或拾荒者变成了我们的老师。

我选择了这些老师,选择了与陈先生受益终身的一次邂逅。

印象中,陈先生是一个严厉的人,衣着朴素而刻板,表情刚毅而肃穆,言辞激越而严谨。我不理解他的治学执教理念,只知道他约束我们的三个词,一背二抄三起早。我们像一些苦行僧,整天喋喋不休地背书,恭恭敬敬地抄书,气喘吁吁地锻炼。

陈先生责令我们背书。与国学相关的几门课教学过程雷同而单一——串讲,翻译,背诵。串讲听听了事,翻译说说了事,背诵成为日常学习生活的重中之重,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来。晨诵之乎者也,夜读之乎者也,吃饭之乎者也,走路之乎者也,入厕之乎者也,睡觉之乎者也,做梦依然之乎者也。一部《古典文学作品选》,我们宁是从关关雎鸠背到了病梅馆记。

陈先生责令我们抄书。像一个挑选抄经僧的方丈,他严格地挑选抄书的学生,亲自跑图书馆挑书借书,发给大家抄。抄《中华活页文选》,抄《文学的基本原理》,抄《古文观止》,抄《唐诗三百首》,抄《文心雕龙》,抄《人间词话》。堆积如山的软皮抄被抱到各班展览,之后码放在陈先生案头,汗牛充栋,非常壮观。陈先生苍老的身影被书本遮住,炯炯目光在书本缝隙中闪烁。抄过十七岁,抄过十八岁,我们背着厚厚的软皮抄走向社会,投入抄抄写写的另一种生活。

读累了,抄累了,陈先生赶我们去操场,疯狂地打球,拼命地跑步。先生总是手持一柄寒光闪闪的剑,清晨赶我们出去,深夜赶我们回来,动作稍有迟疑,会听见剑柄敲门的声音,啪啪作响。他抓锻炼同抓背书抄书一样严苛,严苛到不讲理的地步。遇到跑步偷懒的学生,他甚至会用剑柄打屁股,呵斥声不绝于耳。我们班事实上是陈先生一块试验田,四十个学生是他四十棵秧苗。他用强化锻炼的手段保证强化学习的目标,让荒芜多年的苑囿在最短的时间开花结果。

我当时身材瘦小,体质虚弱,加上出身贫寒,有些营养不良,但陈先生并不宽容,对我的要求格外严格。抄书,我抄得比别人多,比别人工整。背书,我背的比别人快,比别人扎实。锻炼,我跑得比别人远,比别人坚忍。在考试冲刺阶段,我常常流鼻血,流得头晕眼花,懵懵懂懂,走路都能撞到墙上。陈先生带我去家里吃小灶,密切询问我的考试成绩,稍有起伏,就会引来呵斥。成绩稳定下来,他就给我加码,读《全唐诗》,读《全宋词》,读没法下手抄写或背诵的其他大部头古典文献。陈先生总给我高分,而高分之后是更加繁重的作业。实在撑不住的时候,他给过我药,但同时给我的还有比药更多更苦的劝勉和训诫。

真正理解一个老师的苦心,往往在长大以后。一次酒会上,有人对我描述这样一个场景:在许多部门参与的毕业生分配会议上,有人点名为当时的行署机关挑人。陈先生拍案而起,义正词严地说:“学生是我教的,谁好谁坏我最了解。机关用人我支持,但必须听取我的意见。我保证推荐优秀学生,让他们有更多的发展机会。你们的孩子素质好不好,我不知道,我不推荐”!

知道这些的时候,陈先生已经调任省城某著名中学,拜见他已经非常不便。 我只是按照他的要求,像小时候一样坚持递交作业,先是发表文章的剪报、展出书法的照片,后是结集出版的文集、展览获奖的证书,送给他的包裹越来越厚重,陈先生的笑容也越来越灿烂。一个九十高龄的老人,捧着我的文集,像捧着一个婴孩,捧着一束鲜花,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,威严变成了慈祥,严肃变成了欣慰,呵斥变成了微笑。

一个荒芜半辈子的老师,终于在我们身上寄托了梦想,放飞了理想,续写了青春。

 

灯  塔

刘玉峰,男,汉族,知名作家。出版中篇小说集、散文随笔集、长篇小说十几部。并拍摄电影多部。作品多次获奖。现居北京。

一个老先生清清爽爽的走了,留下千丝万缕的牵盼。一个让众多人感怀和不舍的老先生,在初春还寒的日子里跟静悄悄来一样静悄悄走了。这位受人敬仰的老先生虽然我没有见过,但我知道这个老先生。在我简陋的书柜里就放着一本沉甸甸的书,这本《我们的老校长》的书,就是记载这位老先生生平的点点滴滴。这本书是两年前老先生90大寿时,学生们送给他的祝寿蛋糕。在这块五味杂陈的蛋糕里,我品尝到了这位老先生的点点滴滴,品出了老先生的人格和风骨。同时,也品尝到了学生们的感知和感悟,以及那一份割舍不断的浓浓情感。

其实,读过这本书之后,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,是什么力量让众多学生和老师的关系像麻绳一样拧的如此牢固,如此经久耐用?由此,我想起现在的老师和学生。今天的老师和学生还有这种经久耐用的麻绳关系吗? 

早在上世纪国难当头的40年代,这位老先生毅然投笔从戎参加了气吞山河的青年远征军,书写了“一寸山河一寸血,十万青年十万兵”的悲壮抗日历史。复员回来之后,继续在兰州大学学习。那时候,兰州上空黑云压城城欲摧,在危机四伏的白色恐怖弥漫下他义无返顾参加了中共地下党,一腔热血投入到了救国救民的生死之中。

新中国成立之后,他依然像个战士一样,在甘肃省的教育战线上冲锋陷阵。无论在城市还是在乡镇,只要有一块阵地,守住阵地不是他的目的,让阵地固若金汤才是他的目的。在他心里只有一个信念,这个信念就是让知识改变贫穷落后的国家,让知识强大任人宰割的国家。为了这个信念,他像一架榨油机一样,把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滴油都挤压出来润滑着学生。即便在牛鬼蛇神横空出世的年代,自己身陷困境的情况下,仍然劝学孜孜不倦,诲人谆谆善诱。他心里不变的教育指南就是,十年树木容易,百年树人不易。树人先树德,有德有才是人才,有才无德是废才,教育就是育人,别的都是其次。在他眼睛里,没有什么高低贵贱的学生,都是自己的手指头。为了这些学生,哪怕在艰难困苦的岁月里,他把一切度之之外,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学生,帮助那些蒙冤受屈的学生。 

他教育出来的学生不计其数,这些学生们说,他长着一张严父的脸,胸膛里面藏着一颗慈母的心。 

他从不喜欢空空荡荡的教育,他说,基础教育变得功利了,人格精神就会变得扭曲。所以,他矢志不渝把自己教学理念和信念填进教育这盘磨里,让岁月碾磨出扎扎实实的精神粮食。 

这个老先生的一生就像面镜子,能照出树木育人的本质,也能照出善与恶的本性,同样也能照出教书人的良与莠。

他这一辈子为了那个坚定的信念呕心沥血忙得像个陀螺,但从来不会张张扬扬,就像一座屹立在学生们前面的灯塔,默默地在黑暗中闪烁着光亮,让前行的学生们不至于在黑夜里迷失了回家的路。 

有人说,好人不是一卷曝光的胶片,永远是眼前的风景。好人是抹不去的记忆,也是割舍不了的情怀。

也有人说,一个品德高尚的人,一个风骨铮铮的人,即便走了他的灵魂也会变成一颗星星。每当黑夜来临的时候,就会不动声色闪闪发亮。

我相信这句话,我也相信天上有一颗明亮的星星就是老先生陈世勇。每当风清月明的夜晚,抬头遥望天空,满天群星璀璨,说明世界上还是好人比坏人多得多。但是,我觉得陈世勇老先生更像是一道绚丽的彩虹,在匆匆忙忙的人生长河之中,他把生命的意义诠释的淋漓尽致,绽放的斑斓夺目。

 

末班车

作者:秦川

一、

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些遥远的早晨,酒泉师范一年级新生的酣梦总是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击得粉碎,迷迷瞪瞪就听见校党委书记陈世勇在门外呵斥:“三更灯火五更鸡,正是男儿读书时。你们这群懒猫,太阳把尻子都晒红了还不起床?”

一群“猫”被轰出宿舍,夹着书本溜到操场,摇头晃脑背起书来。

新生训诫大会。陈书记摆了几大摞抄书笔记给我们做示范,这都是高年级学霸张静昌、刘士超、牛元们的杰作,他们是陈书记“一背二抄三起早”的忠实践行者。老书记借此给新生一个下马威:“读书做学问没有终南捷径,就是背,就是抄,就是起大早!”

在学霸们的感召下,我们一年级新生也加入了抄书大军。大凡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古文观止乃至三国红楼……都是整本整本地抄。所谓“眼过千遍,不如手过一遍”,抄过的诗文理解更深,记忆更牢,成为日后思想的营养、写作的源泉。

许多年以后,当走过百年风雨的母校被撤销,中国中等师范教育黯然退出历史舞台的时候,我才明白,我们无意中搭上了中国通才教育的最后一班车。

二、

古代学子大约在15岁之前,就把四书五经、诸子百家、唐诗、宋词背得滚瓜烂熟了。也许当时并不理解,但十年、二十年后,它们会突然在脑子里跳出来,点燃灵感的火花——这就是传统教育强迫孩子大量背诵诗文的原因。

如今孩子们只读课本上的文章,只背考试用的知识,至于诗词歌赋书法美术音乐舞蹈,除非应试需要,学生都懒得学。更有甚者,某市竟把小学语文课本上的古诗统统删光。

习近平总书记说,“去中国化”是很悲哀的,应该把古文经典嵌在学生脑子里,成为中华民族文化的基因。

这番振聋发聩的讲话,对迷失在应试教育不归路上的中国语文教育,不啻是一记当头棒喝。

三、

酒泉师范的前身是明嘉靖三十六年(1547年)改建的酒泉书院,是有着数百年书院教育传统的老牌师范学校。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陈世勇顶着压力招募了一批刚平反的“右派”老师,他们都是学贯中西的饱学之士,重返讲坛时大都年过半百,恨不得把一生的学养全都传授给学生。

我辈何幸!正好赶上了这批博学多才、爱生如子的老师,赶上了中国通才教育的最后一抹夕阳。

中等师范不分文理科,16门功课全是主课,要求学生文理艺术体育门门兼备,吹拉弹唱书画样样精通。课余时间,阅览室永远人满为患,灯火通明。晚自习后,宿舍楼永远鼓瑟吹笙,歌舞升平。三天两头的演唱会、演讲会、绘画展、书法展都像今天的明星演唱会一样火爆。

通才教育为学生一生的发展打下了基础。八十年代酒泉师范毕业生中涌现出了一大批名师名校长乃至县市长、厅局长,被誉为“酒泉黄埔军校”,应是当之无愧。

四、

2000年,在高校扩招的喧嚣声中,教育部提出取消中等师范教育,中国通才教育模式至此寿终正寝。

有人认为把中专生老师换成大专生、本科生,基础教育水平会大大提升。岂不知小学、幼儿园的孩子需要的是能说会写、能唱会跳、多才多艺的通才教师,而不是只懂一门高深专业的专才。

温家宝总理每次看望著名科学家钱学森,钱学森都要问同一个问题:“为什么现在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?”

2016年3月,陈世勇先生以92岁高龄仙逝。中国的通才教育传统,连同陈世勇那一代教育家,都与这个时代渐行渐远了。而困扰中国总理的“钱学森之问”,又有谁能回答呢?

 

一份没能提交的提案

作者简介:张小娟 女,汉族。甘肃同心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。 中国政法大学民商法研究生。兰州市政协委员。

今年春天,92岁的陈世勇老伯走了。

人走了,才知他在我们心中分量是如此厚重。

1980年代初,陈老伯和夫人余老师从酒泉调来兰州不久,我们就认识了。新世纪以来,我和先生成了陈老伯的常客。与他的交往,已然成为我们精神生活的一部分。儿子在英国留学,但凡回国,我们都要带他去看望“陈爷爷”,一老一少的忘年互动,每每使大家格外开心。

我成为兰州市政协委员后,陈伯伯和我的谈话范围大大拓展、思想交流步步深化。几乎每次见面,陈老伯总不忘告诫我“三要”:“要记住民众的期望,要掂量身负的使命,要发挥好参政议政的作用。”

记得2007年年初,市人代会开过不久。我去安宁科教城,看望陈老伯。那天,老人家神采飞扬声音宏亮,给我大讲了一通如何促进兰州发展的思考。他的观点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,而我却毫无这方面的准备,听得懵懂,心思难以集中。到了秋天,陈老伯又一次对我说起他的思考,我静静聆听,细细地想,渐渐领会到,这是一个类似顶层设计意味的大思路,也可以说是对一个系统工程的最初蓝图。陈老伯分析了兰州的区位优势及地理局限,发展瓶颈及潜在活力;探讨了旧城改造如何保留地方特色彰显本土文化的路经,构想着新城行政、文化、商贸等几大功能区域的划分;甚至说到搬迁政府部门及军政机关的新址,既宏观又具体。在陈老伯的考虑中,突出兰州为中心、辐射兰州周边100公里圈的城市群,尤其是突出了兰州和临洮如何互动互惠发展……老人家的开阔视野、深邃思想、实践精神,以及他对家乡的热爱,对地方建设发展的倾心关注。无不显示着“高、大、上”境界,使我们这些在职场上埋头打拼的年轻人自愧佛如。什么是精神高度,什么叫人格魅力。这就是!

我想:这么好的思路,这么好的建议,如何能使当政领导者接受呢?我选了陈老伯整体思考中的一个点切入,撰写成2009年的兰州市政协提案:“打造兰州的后花园——对兰州-临洮经济发展建设”。

2009年政协兰州市会议前,就我的提案进行讨论时,相关领导和我发生了比较大的意见冲突。他们认为有重量级人物已经提出“兰白经济一体发展”的建议,我再提出打造兰州后花园,促进兰州——临洮建设发展的提案,是重复建设,故而不可能立案。我想,白银是资源枯竭城市,将其纳入省会建设“经济圈”,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带动兰州乃至甘肃的发展?而临洮就不一样了,有水、有地、有接纳产业转移、向周边辐射的条件。它的自然条件和资源禀赋,与兰州有明显的互补性。注重兰州与临洮建设整体推进,对两地发展,对全省带动,一定能有更大作为,一定会出更好成效……然而,无论我有多么强烈的愿望,无论我如何据理力争,我的提案终归咋会前夭折了。我再次为之呼吁时,还有人说我和领导对峙。或许是我提案的切入点没选对?于是,我带着问题去请教陈老伯。他坚定地说,这个思路符合经济发展规律,结合当地实际,没能提上去是遗憾,但引起社会重视影响领导决策是迟早的事!。

2010年,兰州晨报上刊登了一篇关于“发展兰州经济圈”(大意)的报道,同时配发了一幅以兰州为中心辐射周边100公里的“兰州大经济圈”图。陈老伯一个电话把我叫去,递给我这篇文章及附图,表扬我的提案有先见之明!不久,陈老伯告诉我,又有人在报刊上提出“建设兰州后花园—临洮”的建言,和我的提案不谋而合。

一份没能提交的政协提案,使我对陈老伯精神世界的了解更进了几分。无论是投笔从戎参加青年远征军,还是冒着杀头的危险加入中共地下党组织;无论是从政、执教的三十年多年,还是离休后不停读书不断思考的三十多年;报国情怀担当精神贯穿陈老伯一生,屡遭磨难痴心不改,令无数学子高山仰止。

陈老伯大智大勇形象,永远生动在我记忆里。

2016年10月

 

是烛光,也是星光

——悼陈世勇先生

作者:牛庆国,男,汉族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、甘肃省作家协会副主席、甘肃日报文艺部副主任、诗人。

穿过黑夜

一根蜡烛点燃无数根蜡烛

就是今夜的万家灯火

从山谷中升起

一颗星照亮无数颗星

就是我们头顶的灿烂星空

先生

您是被称做陈老师的那根蜡烛

您是被称做陈校长的那颗星

从此风不会把您吹灭

云不会把您遮住

那些被您称做学生的人们

低头想您

抬头也想您

想您的时候  他们心里一片明亮

责任编辑:仲玉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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